李佳

　　自改編自紫金陳小說(shuō)(shuō)的《沉默的真相》《隱秘的角落》掀起一陣熱潮之后，罪案推理劇相對(duì)“低迷”了一陣，縱然愛(ài)(ài)奇藝“迷霧劇場(chǎng)(chǎng)”又賣(mài)力推出了《八角亭謎霧》《誰(shuí)(shuí)是兇手》等幾部大咖云集、制作精良的推理劇，無(wú)(wú)奈水波不驚，未能引發(fā)(fā)全網(wǎng)(wǎng)熱議。直到今年，《開(kāi)(kāi)端》和《獵罪圖鑒》的相繼開(kāi)(kāi)播才一轉(zhuǎn)“頹勢(shì)”。罪案、推理題材獨(dú)具魅力，深受影視劇青睞，但也并非百試百靈，其“生效”機(jī)制究竟如何？值得深思。

　　找準(zhǔn)“搭檔”很重要

　　經(jīng)(jīng)典罪案推理劇，基本是以解謎為主的本格派推理構(gòu)思。然而，隨著(zhù)本格推理不斷滿(mǎn)足人們的探求渴望，觀(guān)眾的獵奇心和新奇感也逐漸消磨。日積月累，原本“驚險(xiǎn)離奇的情節(jié)”開(kāi)(kāi)始褪色，“耐人尋味的設(shè)計(jì)”失去了神秘感。而今，單純以本格推理布設(shè)劇情的罪案推理劇，已然有些行不通了。于是，“與誰(shuí)(shuí)搭檔”以開(kāi)(kāi)創(chuàng)(chuàng )新風(fēng)(fēng)格，成了罪案推理劇的新課題。

　　近年來(lái)(lái)破圈的新劇，或多或少正是因?yàn)檎覍?duì)了“搭檔”，比如《隱秘的角落》。該劇“搭檔”心理分析，其最迷人的“角落”是人的潛意識(shí)。在該劇后半部，主人公朱朝陽(yáng)(yáng)想象的世界“托起”了劇情，為幾個(gè)(gè)彼此交織、并不復(fù)雜的謀殺案蒙上了一層“夢(mèng)(mèng)魘”般的薄紗，從而在真假、虛實(shí)(shí)之間飄忽游移，于罪案的懸疑外，又生成了另一重心理懸疑，營(yíng)(yíng)造出如經(jīng)(jīng)典懸疑電影《穆赫蘭道》《禁閉島》一般的神秘色彩。觀(guān)劇的過(guò)(guò)程并非“解謎”的過(guò)(guò)程；劇情越深入，觀(guān)劇體驗(yàn)越迷茫，甚至伴隨著(zhù)一種內(nèi)心戰(zhàn)栗，也正是如此特別的體驗(yàn)讓該劇殺出重圍。

　　《開(kāi)(kāi)端》和《獵罪圖鑒》的成功也在于此?！墮_(kāi)端》的“搭檔”是時(shí)(shí)間循環(huán)(huán)，這不僅是當(dāng)下的“時(shí)(shí)髦”概念，而且被演繹的次數(shù)也不多，令人印象深刻的有好萊塢電影《源代碼》?！對(duì)創(chuàng)�碼》中幾乎所有關(guān)(guān)于時(shí)(shí)間循環(huán)(huán)的“爽點(diǎn)(diǎn)”應(yīng)有盡有：不斷重生，層層解密，每一次相同與不同、知與未知的沖突重合……相較于此，《開(kāi)(kāi)端》在“爽”上似乎差了一些，節(jié)奏沒(méi)(méi)有那么緊密，情節(jié)沒(méi)(méi)有那么驚心動(dòng)(dòng)魄，但它自有邏輯?！對(duì)創(chuàng)�碼》是解密“事件”；《開(kāi)(kāi)端》則解密“人”，它通過(guò)(guò)同一爆炸案件的循環(huán)(huán)往復(fù)，既展現(xiàn)人性之善，也揭示人性之惡，同時(shí)(shí)探討了諸種善與惡“排列組合”的社會(huì)(huì )效果，引導(dǎo)人們重新審視一些顯而易見(jiàn)(jiàn)、卻又被視而不見(jiàn)(jiàn)的現(xiàn)象，從而開(kāi)(kāi)創(chuàng)(chuàng )了中國(guó)式時(shí)(shí)間循環(huán)(huán)，以其獨(dú)有特質(zhì)(zhì)探尋人性和社會(huì)(huì )真相。

　　《獵罪圖鑒》則恰如其名，“搭檔”是名畫(huà)(huà)?！襖L畫(huà)(huà)一直是人類(lèi)留存記憶的方式”，走進(jìn)(jìn)繪畫(huà)(huà)之門(mén)(mén)，也是打開(kāi)(kāi)人類(lèi)記憶之門(mén)(mén)，進(jìn)(jìn)而探尋更深層次的符號(hào)和密碼。許多年前，美國(guó)作家丹·布朗曾在其代表作品《達(dá)芬奇密碼》《失落的秘符》等中有過(guò)(guò)嘗試，而將繪畫(huà)(huà)與探案劇完美嫁接的，倒鮮有其例?！東C罪圖鑒》中，天才畫(huà)(huà)家沈翊與青年干探杜城的強(qiáng)強(qiáng)聯(lián)(lián)手，為二者的“嫁接”提供了可能。于是乎，一連串一斑見(jiàn)(jiàn)豹、畫(huà)(huà)入人心的精彩情節(jié)，隨著(zhù)跌宕曲折的案情鋪陳開(kāi)(kāi)來(lái)(lái)。從微表情中捕捉心理，通過(guò)(guò)顱骨推演生前相貌，根據(jù)構(gòu)圖的不和諧發(fā)(fā)現(xiàn)密室，利用少許生物特征建構(gòu)人臉……跟隨著(zhù)畫(huà)(huà)筆，全新的探求樂(lè)(lè )趣不斷生成，沈翊這個(gè)(gè)獨(dú)特而“新穎”的人物形象也由此深入人心。

　　不僅如此，繪畫(huà)(huà)在劇中還有隱喻功能。編劇通過(guò)(guò)一幅畫(huà)(huà)改變了主人公的命運(yùn)，并串起主線(xiàn)劇情，更運(yùn)用名畫(huà)(huà)與案件相呼應(yīng)?！惡R拉之死》《戴珍珠耳環(huán)(huán)的少女》《亞威農(nóng)少女》……一幅幅穿插在案件中的名畫(huà)(huà)，暗示著(zhù)真相和人物命運(yùn)，也揭示著(zhù)案件背后的深層原因。如此設(shè)計(jì)，延展了故事的意味，更增強(qiáng)了劇情的吸引力，既讓繪畫(huà)(huà)愛(ài)(ài)好者感到興味盎然，也讓觀(guān)眾拓寬了視野、體驗(yàn)到妙趣。

　　向縱深領(lǐng)(lǐng)域的反思和挖掘

　　正如《獵罪圖鑒》的編劇之一賈東巖所說(shuō)(shuō)：“我們的指南針就是那句話(huà)：曲折多變的人情，永恒不變的人性?！比藗儗?duì)犯罪的關(guān)(guān)注和探究，源于對(duì)犯罪本質(zhì)(zhì)的思考；而犯罪的本質(zhì)(zhì)，直接關(guān)(guān)聯(lián)(lián)著(zhù)人性，它是內(nèi)在惡意的釋放，也是不良生活的側(cè)影。從犯罪活動(dòng)(dòng)中，我們可以反觀(guān)人性丑惡、軟弱的一面，也能洞見(jiàn)(jiàn)社會(huì)(huì )生活的背面。所以，一部好的罪案推理劇應(yīng)該有深度與透視度，而人們追尋真相的過(guò)(guò)程，也是反觀(guān)自我、認(rèn)識(shí)社會(huì)(huì )的過(guò)(guò)程?！墮_(kāi)端》和《獵罪圖鑒》都符合這樣的標(biāo)準(zhǔn)。

　　《開(kāi)(kāi)端》讓我們看到的，不僅僅是一個(gè)(gè)謎案的破解。當(dāng)時(shí)(shí)間進(jìn)(jìn)入無(wú)(wú)限循環(huán)(huán)，便賦予了反思可能性。循環(huán)(huán)由爆炸開(kāi)(kāi)啟，又通過(guò)(guò)循環(huán)(huán)撫摸人物命運(yùn)。公交車(chē)上，那些原本“沒(méi)(méi)有名字”的人、那些可能的“遇難者名單”隨之豐滿(mǎn)起來(lái)(lái)。忙著(zhù)給老伴買(mǎi)(mǎi)藥送藥的“藥嬸兒”，既熱心又嘮叨；無(wú)(wú)家可歸、丟了工作、還強(qiáng)撐著(zhù)供女兒讀書(shū)(shū)的老焦，善良得讓人心疼；千里迢迢來(lái)(lái)看兒子的“瓜叔”，犯過(guò)(guò)錯(cuò)也努力過(guò)(guò)，任憑命運(yùn)再不濟(jì)，他都沒(méi)(méi)有放棄……當(dāng)他們變得立體，當(dāng)我們觸碰到他們的夢(mèng)(mèng)想、快樂(lè)(lè )和哀傷，一切都顯得那樣真切而溫暖，這就是生命的溫度。不僅如此，《開(kāi)(kāi)端》還用循環(huán)(huán)的假想，給了每個(gè)(gè)凡人救贖的機(jī)會(huì)(huì )，讓那些“如果能再來(lái)(lái)一次……”的設(shè)想有了確切的解答，進(jìn)(jìn)而證明：平凡的世界存在希望，也替所有凡人爭(zhēng)取了一個(gè)(gè)向上、向善的結(jié)局。

　　好畫(huà)(huà)能直抵人心，而《獵罪圖鑒》正借用了此種繪畫(huà)(huà)的魅力。這就是為什么，當(dāng)劇情已然播完，許多人還沉浸其中。在沈翊的畫(huà)(huà)筆下，少女任曉玄那雙迷茫而凄楚的眼睛，攪動(dòng)(dòng)了多少心事？建筑師蔣歌整容前的真容、女犯褚英子青春的面龐……容貌意味著(zhù)什么？它因何而美麗？它給人帶來(lái)(lái)的是自信還是罪念？審視畫(huà)(huà)像，思緒猶如曲徑通幽，不期然來(lái)(lái)到理性世界所不曾抵達(dá)的角落，“探秘”的視野得以進(jìn)(jìn)一步拓展。畫(huà)(huà)筆所串起的是現(xiàn)實(shí)(shí)生活，“獵罪”的主創(chuàng)(chuàng )十分注重創(chuàng)(chuàng )作與生活的關(guān)(guān)聯(lián)(lián)，透過(guò)(guò)一個(gè)(gè)個(gè)(gè)精彩的罪案故事，觀(guān)眾不難分辨校園凌霸、家庭暴力、人口販賣(mài)等社會(huì)(huì )話(huà)題，這就使得虛擬劇情在觀(guān)者心底產(chǎn)(chǎn)生了真實(shí)(shí)碰撞。另外，“圖鑒”之意還不止于此，它用最傳統(tǒng)的方式，對(duì)當(dāng)下流行的AI技術(shù)(shù)、視頻技術(shù)(shù)、信息技術(shù)(shù)等提出質(zhì)(zhì)疑，技術(shù)(shù)在帶來(lái)(lái)捷徑的同時(shí)(shí)，將讓人生面臨怎樣的扭曲？過(guò)(guò)分依賴(lài)技術(shù)(shù)與人工，將讓生活面臨怎樣的危險(xiǎn)？這些疑惑，都是罪案留下的課題；盡管沒(méi)(méi)必要立刻找到答案，但疑惑已然種在心中。